每个女孩子的心里，都有一颗美人的种子。适逢某天某个恰切的时辰，天气、光线、温度，刚好相宜，这颗沉睡的种子忽然萌动起来，出落成一个或端庄或妖娆或娴淑或冶艳的美人。美人的相貌、肤色、仪态，只符合那名孩子自己的美学标准——美人是她一个人的美人。晴好的日子，从她的左心室溜达到右心房，仿佛逛了一遭儿后花园。美人是她的权利，也是她的秘密。

　　我的美人在一早的天光里，隐秘而幽晦地呈现。房内光线太暗，即使大白天，我也要点起灯才能看清楚课本上的生字。厢房就是如此，上午十点过后，房间里的器物及早沉入黄昏夕照里去，凝重沉寂，仿佛西洋油画里沉淀下来的厚与重。不过，居住在西厢房里的人却有滋有味有奔头，决不懊丧。就像冥冥中有谁许下了允诺，日子一定越来越好，需要的，仅仅是时间和耐心。如今想来，那时的好，就在于生活和人一样单纯。

　　旁的不说，西厢房极契合美人的辗转出没。如若不信，有《西厢记》为证。没有住过西厢房的人，不懂西厢之苦；没有读过《西厢记》的人，不知西厢之美。多年后，我读了一点点书，有了一点点阅历，知道现实与审美之间有一段错综的纠缠与悖谬。不过，在那时，西厢房的幽暗一点儿也不妨碍我在黯淡的光线里，做一个警觉的猎手，牢牢捕捉住美人优雅的轮廓，不让她稍有逃遁。铅笔是短短的一截儿，既不专业也不像样。简单的装备难不倒我，何况它和我一样，毫不气馁，在 16 开白纸上大刀阔斧，一路刷啦啦开过去，空洞的白纸瞬时无中生有，开枝散叶，直至桃花人面，东风徐来，颇有开天辟地之勇。

　　美人在幽暗的光线中，一点点从白纸上浮现，她的出现大致是这般：先是线条柔美的脸，再是华美的发髻，然后是叮当作响的钗环，接下来，才是她优美的颈、服饰，直至拖曳身后的长长帔帛。要叮嘱的是，美人一定是纤瘦的，举手投足，如弱柳扶风。雅俗共赏的瓜子脸上，或凝睇含愁，或巧笑嫣然。我的美人多中规中矩，端庄示人，偶尔倦了，便转过身去，只露出含蓄的侧影，似一抹轻烟。美人多愁肠。乐滋滋的美人让人生疑。春日迟迟的午后，闲坐空庭，眼波中笼着半抹闲愁，斜睇着眼前的世界，一手轻托香腮，一手拂转身后，似喜还嗔，欲去还留。

　　我所知道的美人出处大抵有三：民间传说、连环画，还有就是银幕上的古装戏剧。所谓民间的，多是夏日夜晚，大人们摇着蒲扇，顶着满天繁星，茶余饭后哄小孩子的消遣，有鬼怪，有狐妖，神仙凡人结为恩爱眷侣。要说鬼怪狐妖，得数蒲老先生的《聊斋志异》繁盛，在人世里摩肩接踵，无论世之治乱，爱情便是一叶蔽之的桃源。最为人喜闻乐见的，则是狐女与书生的情感瓜葛。狐仙姐姐知恩必报，且美艳绝伦，这是顶重要的。既穷且迂的莽撞书生哗啦啦一头撞开桃花一片。可见黄梁之梦并非总是那么荒诞，梦想偶尔也有照进现实的时候。

　　年齿稍长，识得些许字，大人的道听途说远不能满足小小的饕餮之心。黑白的小人书，彩色的连环画，到处不乏长袖善舞的美人。曾和同学借过一套连环画，其中有根据《聊斋志异》绘制的《黄英》。书中姐弟均为菊花精所化。有冯生爱菊如陶氏，与菊花知己。知姐弟为异类，不以为意，终与姐姐黄英结为秦晋之好。故事本身淡雅如菊，但比情节更让我念念不忘的，是画面上一袭黄衣的黄英姑娘。她微蹙的眉头，淡而不俗的神情，仿佛秋天的静水，从阅读的黄昏中漫漫流过。就在那个傍晚，我坐在院落里的小马扎上，认定一身素装的美人儿远远胜过珠光宝气的庸俗之物。及至我能捧着大部的《聊斋志异》来看，最怀念的，还是早年里纤巧的黄英姑娘。善良、洁净，无人而自芳。在这方面，花的修为比人更胜一筹。

　　诸般艺术手段，最能体现美人之美的，当数银幕上的光影。视线在纸页间跋涉既久，辛苦之余，发觉虚无的形容词间沉浮辗转的，不过是一个幻影，说来说去，终是水中捞月。电影就不同啦。逼真，生动，不停转动的光束魔术般抹去了电影与观众的界限，化庸常为神奇。性情迥异的人们坐在黑暗里，除去了衣冠楚楚或裙衫褴褛的日常，忘掉家里的悍妇、不争气的丈夫、厨房里空乏的米袋、肮脏油腻的坛坛罐罐，纵情大笑，痛快落泪。银幕上的男女，代替我们，奔走在另外的地域时空，热烈地生，也寂寞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