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印机和打印机不停地响着，吱吱嘎嘎，摇摇晃晃，让人禁不住担心它们随时都会因不堪负重而散架。郝蕾一下一下地压着打孔机，每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，显得很吃力。隔壁两个房间里，胡经理、大本和小万也在忙个不停：编写、计算、画图……每个人都皱着眉头一声不吭，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。

　　春节前，市里的工程招标便开始了。公司的一级和二级建造师有四五十人，投标小组却只有他们四个，原因很简单，标书的内容需要保密不说，公司还借了资质，变身若干公司参与竞标，一旦败露麻烦便大了；标书的制作代表了一个公司的水准，这差事自然也就落在他们几个所谓的精英身上。

　　可精英也是人，也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。谁呀，这么缺德！大本突然在隔壁大吼了一声，有点歇斯底里。郝蕾赶忙跑过来，原来，已经封好的施工平面图不知被谁用烟头烫了一个大洞，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大本自己。已经是晚上 11 点多钟了，要命的是第二天早上 9 点就要开始投标。

　　郝蕾的脸立刻绿了。

　　再回到自己房间，郝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虚脱了一样。

　　其实上午郝蕾便开始发烧，大家劝她去医院看看，但她怕耽误时间，只是跑到附近的诊所打了一针，体温降下去一点，可身上依然酸疼乏力。下午她老公曾经来过好几次电话，嘱她吃饭，注意休息，最后一次还朝她吼道：你真是不要命了，快五十的人了，还要逞强，累死算了！当时，郝蕾应着，但一放下电话便又陀螺样开始转动……郝蕾盯着墙上的绿萝，好一会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。

　　这绿萝是徐汉亮送的。徐汉亮是公司的司机，也是她的文友。他们都是这个小城小有名气的业余诗人。三年前的一个上午徐汉亮抱着花盆进来，郝工，你整天这么忙，办公室里太闷了，送你盆绿萝，据说能净化空气……

　　绿萝又名魔鬼藤，缠绕性强，气根发达，一二年功夫，已经爬满了整面墙，把窗户也挡住了，即便白天也很难有光透进来。那些藤蔓还有叶子层层叠叠的铺展开来，铺展出一墙的绿意，每每感觉累了，卷了，烦躁了，郝蕾总会停下来，端详着它，她与这绿萝似有些相似之处，骨子里都有着一点疯狂，一种见到阳光就灿烂的疯狂，却又在相互抚慰中沉静下来。这时节，虽然外面冰天雪地，可绿萝仍长势旺盛。

　　郝蕾正在出神，胡经理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，郝工，报价表怎么样了？

　　还没完呢，正在做。郝蕾答着。

　　技术标出岔子了？胡经理已经站在了门口。

　　嗯，一会儿我再去文印部做一份。

　　听到你不住地咳嗽，很不舒服吗？

　　我没事。

　　郝蕾和胡经理简短交流，便走到了电脑前坐下，将做好的两个图表复制到 U 盘上，然后站起来，一边给文印部的人打着电话，一边走出办公室。他们公司在城外，文印部城里才有。

　　楼外寒风呼啸，雪和风搅在一起扑面打来，让人睁不开眼。她把车开出院子才突然意识到路面很滑，她也就有了些提心吊胆，加上这时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昼夜，感觉灵魂好像已经出窍，只是躯壳在机械地运动。

　　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，也看不到车，只有雪花在风里狂舞，路边的一片墓地已经被雪覆盖了，坟头却很明显，旁边的松树在风雪中摇头弯腰，像无数个舞动的鬼魂。郝蕾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。车子终于进入了县城，在文印部前停了下来。郝蕾敲开门，从口袋里拿出 U 盘，递给了文印部睡眼惺忪的小伙子。

　　你们是夜猫子啊，都凌晨一点了，做两张图表我才挣 40 块钱，要不是看你的面子，我不挣这个钱，也不从热被窝里爬起来。郝工，你是官太太，在家享清福算了，遭这个洋罪，真是搞不懂。小伙子一边抱怨着，一边开始工作。郝蕾一句话也不想说，只是紧紧地盯着微机上的图表，生怕再出现半点差错，直到校对完毕才松了口气。